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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价“做空”风暴下的两广售电市场警示

来源:电联新媒
时间:2026-08-14 10: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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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广东电力市场交出了一份令人艳羡的成绩单:412家售电公司中396家盈利,盈利面高达96%,全行业平均度电收益19.6厘。彼时的广东售电行业,俨然一片蓝海,市场主体蜂拥而入,老玩家们踌躇满志。然而仅仅几个月后,风云突变。2026年

2025年,广东电力市场交出了一份令人艳羡的成绩单:412家售电公司中396家盈利,盈利面高达96%,全行业平均度电收益19.6厘。彼时的广东售电行业,俨然一片蓝海,市场主体蜂拥而入,老玩家们踌躇满志。

然而仅仅几个月后,风云突变。

2026年一季度,广西146家参与批发交易的售电公司合计亏损6.45亿元,单家平均亏损442万元,度电亏损2.34分。这个数字,相当于“吃”掉了广西售电行业2025年全年总收入的71%。根据广州电力交易中心5月结算月报,南方五省区售电公司平均度电收益跌至-8.8厘,报告明确备注“广东、广西受年初低价零售合同、现货敞口匹配不足影响,亏损最为突出”。

从度电赚近2分,到度电亏近1厘,预期反转之剧烈,令整个行业猝不及防。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场集体“做空电价”的盛宴

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2023年。

彼时,电力市场价格从高位一路下行,随着一次能源价格回落、新能源装机快速扩张,叠加宏观经济结构调整,电力供需整体趋向宽松,电价在该周期内,呈现出持续、稳定的下降趋势。

这种单边行情,使市场主体逐渐形成了一种“惯性共识”——电价仍有下行空间。

从实际交易结算结果来看,这种判断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确实屡试不爽——即多签电力用户、少提前锁定中长期电量,等到履约月份再购入月度中长期或其他短期品种,就能享受电价下行带来的价差收益。换言之,零售侧以固定价格锁住客户,批发侧“随行就市”低价采购,中间的价差就是利润,电价跌得越狠,赚得越多。

2023—2025年,这套逻辑依然奏效,极大地激励了市场主体的参与热情。大量新玩家涌入售电市场,存量用户也争相扩张,竞相抢夺用户,并尽可能扩大代理电量规模。彼时,各方不只追求多卖电,更热衷于以固定价格锁定零售合同,只要锁定了售价,日后购入的电价下跌时,就能将价差收益落袋为安。

这种巨大的看空预期和高涨的盈利憧憬,在很短的时间内,把零售电价压到了相当低的水平。广东零售合同价格大多贴近372元/兆瓦时的下限价,广西市场更是低至200元/兆瓦时左右。市场主体不计代价地“抢夺”用户,敲定零售合同价格,早已把未来电价下跌的乐观预期提前透支。

以金融视角解读,这几年整个售电行业的核心交易策略,本质上在“做空电价”,从业者博弈的不是当下的电力现货,而是“未来电价继续下行”的预期判断。持有的空头头寸越大,潜在的预期收益就越高。

黑天鹅降临

当“惯性”遭遇“不确定性”

但市场亘古不变的规律在于,未来永远存在不确定性。

2026年开局的两个月,电价确实延续了此前的下行趋势,依然保持在较低水平,这进一步强化了市场主体们的空头信心——看空逻辑仍然成立。

转折发生在2026年2月底。中东突发重大军事冲突,霍尔木兹海峡遭到封锁,全球原油和天然气贸易遭遇重大冲击。南方区域燃气机组占比偏高,天然气是核心发电燃料之一,气价随即应声大幅飙升。

电力现货市场灵敏的价格发现机制,迅速对这一基本面变化作出了反应。自今年3月下旬开始,南方区域电力现货价格迎来一轮快速上行行情,同时顺势带动了动力煤价格逐步走高。此前,部分省份原本维持在300元/兆瓦时左右的现货价格,快速攀升至500~600元/兆瓦时,个别尖峰时段的价格甚至更高。

前期以超低价锁定的合约,成了“烫手山芋”。现货价格飙升的势头迅速传导至中长期市场,整个批发侧采购成本全面抬升,而零售侧的价格早已被此前的“做空竞赛”牢牢锁定在低位。那些年度中长期电量锁定不足,需要在月度市场采购补足的售电公司,面临的批零倒挂缺口可能达到每度电一毛多甚至两毛多,特别在部分极端时段,倒挂幅度高达0.23—0.30元/千瓦时。换言之,一度电卖出去,不仅不赚钱,还要倒贴两三毛。

此番境遇如同期货市场重仓空头遭遇反向行情,空头建了巨大的头寸,结果价格非但没跌,电价却逆势飙升,行情反转后,电价涨幅越大、亏得便越狠。

据行业测算,广东省某家月代理电量1亿度的中型售电公司,在2026年4月极端行情下,单月潜在亏损可达2300万至3000万元。广西电力交易中心的数据显示,4月份已有21家售电主体出现结算欠费,欠费总额高达2.083亿元,部分售电公司已濒临破产退市。

风险的本质

无法抹除,只能面对与管理

风暴席卷之下,不少业内人士认为,需要遏制行业激进地“赌电价”,应以强制高比例的年度中长期合同提前锁定电量,从而对冲电价波动风险。

这套逻辑表面合乎情理,但细细深究不难发现漏洞明显。

首先,强制锁定高比例中长期交易,会极大限制市场主体的交易空间,从而严重抑制中长期价格发现的效率。如果政策规定我必须签下80%甚至更高比例的年度中长期,那么即便经过专业分析,认为当前的中长期价格严重偏离未来基本面——严重偏高或者严重偏低——用户也别无选择,只能被迫接受。市场是无法事先确定什么样的价格才是“合理”的,也无法事先确定哪个主体的判断才是“正确”的。正因如此,才需要给予市场充分的自由决策空间,让多元主体基于各自的信息、分析和判断进行交易,在博弈中形成价格,在优胜劣汰中筛选出真正具备深度专业分析能力和理性决策能力的市场主体。

其次,更为关键且本质的是,强制高比例中长期并不能消除风险,只是改变了风险的承担主体。

如果事后证明,年度中长期定价太低,而后续燃料价格上涨、现货电价走高,那么实际上是谁在承担亏损?是发电企业,其在年度交易中以过低的价格卖出了未来的发电量,差额部分的损失由他们背负。

反过来,如果事后证明年度中长期定价太高,而后续供需宽松、现货电价走低,那么又是谁在承担损失?是电力用户,他们通过售电公司锁定了过高的用电成本,本可以享受的电价下跌红利白白流失。

所以,结论清晰可见,在市场机制下,风险是无法被抹除的,所有大规模交易未来的市场都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也都有相应的风险,电力市场是一个很大规模交易未来电力价格的市场,这种不确定性客观存在,无法抹除。所谓“控制风险”的政策干预,本质上不是在消灭风险,而是再分配风险——决定让哪个群体来承担不确定性的后果,而限制交易空间的做法,不仅不能消除风险,反而会极大抑制市场发现价格、配置资源的核心功能,损害市场长期健康发展的根基。

这恰恰是我们今天建设电力现货市场的深层意义所在。根本目的,让供需关系和真实边际成本决定价格信号,用这个信号引导发电、调节、用电资源进行优化配置。我们既要看到这个机制“好”的一面——价格信号引导资源配置更高效,也要认识到它带来的挑战——供需关系和边际成本是动态变化的,价格可能显著下跌,也可能大幅上涨。这种不确定性,是市场主体交易和市场运行管理必然要面对的课题。

研究风险的本质,恰恰在于影响电力成本和供需关系的核心要素是不可控、不确定的。天气、一次能源价格、地缘政治、技术突破、宏观经济波动……没有任何人或机构可以准确预测所有变量。这种根植于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无法通过任何制度设计来抹除。恰恰因为存在这种不确定性,我们才如此迫切地需要市场机制,不是因为它能消灭不确定性,而是因为它能最有效地处理和回应不确定性。

深水区的选择:

门槛、责任与生态培育

2026年,全国绝大多数省份迎来电力现货结算试运行的首个完整自然年。伴随各类市场运行风险的集中暴露,业界掀起一番新的探讨,既然风险这么大,是不是应该把准入门槛大幅提高,

仅允许资金实力雄厚的大型企业入场交易?这一观点同样有待斟酌。

电力市场建设目前仍处于关键的培育期。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是,专业成熟的市场主体和从业人员,在整个行业中仍然非常稀缺。准入门槛,本质上是交易成本的一部分,高额的注册资本要求、庞大的资金占用、昂贵的软硬件系统配置,都会成为企业进入市场的壁垒。

如果在当前这个风险暴露、行业亏损的节点,大幅抬高准入门槛,后果是可想而知的,门槛提高叠加经营亏损,大量企业被迫退出,而能够存活下来的少数主体,恐怕也不敢逆势扩张经营规模。零售市场的供需关系将迅速逆转,当售电公司变得稀缺,他们可能坐地起价,零售市场的流动性急剧蒸发,价格发现功能随之失灵。这对市场培育进程而言,将是显著的负面影响。

但另一方面,电力市场确实存在不容忽视的风险,特别是售电公司的交易亏损可能引发风险外溢,倘若一家售电公司“赌错了”方向、出现巨额亏损后直接退市“跑路”,其签约的电力用户和上游发电企业的结算利益都会失去保障,进而陷入账款无法兑付的窘境。

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让谁进来”,而在于“进来之后如何管住风险”。

更具合理性的方案是,准入层面保持适度开放、风险端收紧管控力度。关键在于强化和完善履约保障机制,依据售电公司的交易头寸、持仓风险敞口,客观全面地评估其潜在亏损规模,据此足额收取履约保函或履约保险。当市场剧烈波动引发亏损时,能够保障各方结算安全,避免“投机赌电价、亏损即跑路”的恶性循环。

这样的治理思路双向利好,一方面,不至于因门槛过高而抑制市场活力,不让具备专业能力、但资本体量尚浅的市场团队被拒之门外;另一方面,通过真实的风险对价(保函或保险成本),让市场主体为自己的交易决策承担起完整的经济责任,形成有效的风险约束和市场纪律。

结语:走向成熟必经的阵痛

2026年两广售电行业的这场亏损风暴,本质上是一次深刻的市场教育,电力市场不是稳赚不赔的政策红利,而是一个需要专业研判、敬畏市场风险的真实市场。

我们需要清晰地意识到,不确定性是电力市场的固有属性,也是市场之所以必须存在的根本理由。我们无法通过限制交易空间或抬高准入门槛来“抹除”这种不确定性,真正可行的路径,是让每一位市场参与者在公平透明、纪律完善的制度环境下,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主动为自身的交易研判与决策结果全权负责。

这也提醒政策制定者和市场运营者,建设市场的核心任务,不是试图消除每一个波动、兜底每一次亏损,而是建立一套规则清晰、权责对等、风险可控的制度框架。在这个框架下,市场主体合法合规开展业务,凭借正确判断获得的收益应当被尊重和保护;同理,如若因决策偏差蒙受损失,对应的经济责任与后果都需要自行承担。

作者系求实能源技术(深圳)有限公司创始人。